記得有一年暮春時節,我在北京參加過一次貴人的宴會。那是吳佩孚的生日,地點就在什錦花園十號吳宅。因為我有幾位朋友和親戚是在北洋政府中做事,也都是司長、局長、處長以上階級的,所以他們有資格參加,也有面子介紹我們另幾個平日研究命相的朋友一道去。我們去的目的,不在乎應酬,而在乎找機會獵奇看相。
那天當然客人很多,而女客尤其像花園裡的落英繽紛,美不勝收。我們中間,多半只在街頭看見吳佩孚戎裝的相片,而從來沒有看過吳佩孚本人的,吳氏平日在家裡都是著中裝,那天也只是藍袍黑褂而已,吳佩孚本人都沒有見過,吳佩孚夫人,當更談不上看見過的。於是我們一到了什錦花園吳宅,最初當是希望先看到吳氏兩夫婦。
想不到在當年北洋軍閥時代紅極一時的吳佩孚,雖然那時候他已不是什麼「大帥」了;然而「人在人情在」,照樣有人替他擺駕子,張威風,排場之盛,仍然十足大貴之家,官府之風。一般來客只能在頭廳向大壽字賀喜之後被招待於前花廳,根本就不能進入內花廳,當然看不到吳氏夫婦的本人了。
一切由招待員辦理,而大多數的人也大都以此為滿足了。「侯門深似海」!我們那天總算幸運地進人侯門,雖然像一堆雜草木屑,僅僅浮在海面。
一會我們中間有個譚先生對我們說:「西廂房裡個中年稍胖,而膚色也稍黑的女人,請你們去看看她的相格如何?」
起初我們以為是一個頗夠漂亮的女人,原來只是一個極平凡的女人。看了之後我們又回來東廂房。
「好相格,一品夫人。」姓柯的老先生翹起大拇指如是說。
又一個袁先生說:「今天如果能進去內客廳的話,像這樣的一品夫人的相格一定會看到不少的。」
「不見得如此,」柯老先生又說:「一品格還有三格,這位夫人雖不到上上,卻已是上中以上的上格了,不可和其他不全的一品格同樣評論的。」
「柯先生說得不錯,他的一品貴在全局調和,並無欠缺,最好的還是鼻隆、顴豐、頷重,步穩而聲音又溫和。」譚先生又繼續說:「你們猜猜她是誰?她是本宅夫婦的大帥夫人!」
「有相,有相,的確與眾不同!」大家都如此讚歎。
一會,我們得一位張處長太太的引導,進入了內廳。因為譚先生曾替這位張處長太太看過相,她知道我們希望進入內花廳看看太太的相;因為貴夫人們的相是不容易在此種局面,能於她們不注意時看得清楚。
張太太又對我們約好條件,說是等下她要我們機密看三個太太的相,要我們特別的精細,等明天再告訴她,看是否看得準。內客廳一共五間,大多數都是太太們在那裡搓麻雀的。或站或坐於桌邊看牌的也不少。
於是我們就利用這局面進行獵奇看相了。當然我們暗下約好,如有奇相的,就彼此通知一同看過;如有疑點的,也請大家一看,共同研討,約好之後,大家就分開去尋找對象。那天我們獵奇的心中是找尋「奇相」和「貴相」,平常的不看,因為那天對像盡多,當然不必去看那平常的,而奇貴的也當然多數。
最初我們發現有六個女人,都應該淪落妓女,但當時卻有一品夫人之尊。又發現在更多個也是妓女出身的,但沒有夫人相格,只是「如夫人」的相格。也發現有五個,現在雖是如夫人,而又不久又要淪為娼妓的。
當然其中也發現有曾經再嫁的,也有將要再嫁的;也當然免不了有淫亂的,甚至有毒殺親夫的。那天我們集體的收穫的真是應有盡有,美不勝收,可謂集美人相格的大成了。
那位張處長太太,當然也在我們所獵奇的之列。我們一共四個人,約好每人負責獵奇最多十名奇貴相格,因為再多了恐怕記不清楚。
我們先看了大體之後,把她們分為八類;自幼生來就是貴格的為第一類;先充妓女現為夫人的為第二類;永遠是如夫人的為第三類;曾經再嫁的為第四類;將要再嫁的為第五類,淫亂及其他的為第六類;有子的為第七類;無子的為第八類。
我們四個,每人又負責兩類,分頭設法把她們的姓氏,所坐的牌桌座位,以及盡可能將她們的年齡、面容或裝飾上的特徵記下來,以備查詢之用。
我們那天初步得一個好奇妙的結論,在四十位闊太太之中,竟然有三十一位是曾經當過妓女的,當時我們先把她們斷為出身妓之後,要急證實,就由譚先生負責去請問那幾位張處長太太,因為她本人就是妓女出身,必會熟悉她們情形。
把這事去向張處長太太打聽,還有一個更好的理由;因為她一則是個心直口快的人;二則她本身既系妓女出身,就不會替她們掩飾。果然我們這計劃大大成功,譚先生從她的口中,都把我們所斷定為妓女出身的三十一個都證實了。
同時,這三十一位太太中,也的確都可以夠稱美人資格的。因此,就這一事實言,我們當時得出一個結論是「美人常作妓」!這結論實在夠奇妙,夠刺激的。
第二步,我們不能不進一層研究它的理由。就是美人本是好相貌的,雖然美貌不一定就是福相,但不是惡相、貧相,那是無疑的。既然不是惡相的女人,何以又淪為娼妓呢?我們從各方面觀察推論的結果,又得出第二個結論,那就是「美中有至丑」的事實。所謂「美中至丑」,就是平常的所謂「破相」。
比如,面貌很姣好的,而其聲音如破鑼;體態很婀娜的,而走路如男人;臉容顏色很白潔的,而其身體肉色不潔白;又如手軟無骨,肉軟如綿,發粗如草,皮糙如沙之類,都是美貌破相,三十一人之中,都是此種情形。
更有明顯的一件事,就是凡當妓女的,額相必不佳,不是太低,便是太狹,不是太凹凸不平,便是左右傾斜;而大都髮際參差不齊、天倉陷、印堂窄,這理由很明顯,因為由十六歲至二十歲是行額運,既淪落為妓女,額相必定不佳無疑。不過,其中也有早年脫去惡運的,也就是在二十幾歲時就「從良」嫁人了的,顯然在額上也可以看出來的。
張處長太太那天叫我們看三個女人,依我們那天共同的看法斷定,有一個是人家的小妾,正在淫亂偷人之中的;有一個年紀輕輕才有三十多歲左右的,卻是無子的相的;還有一個是已嫁過的,而且還要再嫁的。
我們依張太太所說的三位:一個是齊太太,一個是潘太太,一個是凌太太,都把她記下,也把她們的大體寫上,準備第二天給張太太看的。
第二天譚先生和張太太見了面。她說,那個年輕無子的,因經協和醫生看過不能生育,她的丈夫準備再娶姨太太。那個已嫁過丈夫的是凌太太,正和他丈夫辦分居手續。至於那個淫亂的,她的姦夫原來就是張處長本人。怪嗎?